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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中国的泉学大师

读过这段论文,可知方氏对古彝器及其铭文并非无所知,只是对古泉特为钟爱情深,故为之表述钱德。方家原是饶于资财,又精鉴赏古器物,富收藏,而因专好古泉,旧藏金石书画等名器,多出以易泉,所藏古币称富一时。民初时期,为泉坛所艳称的天成元宝、大蜀通宝和建炎元宝等大珍品,地山皆有之,其他精异之品甚多。其为人豪爽率真,其他事务不与闻,谈到某处有珍贵泉布,便精神为之一振,往往不计值购求,务求必得而后可。家无储蓄,以至晚年尝举债度日。闻其困顿时,友人资助多金,不作谢意,而有旧友困苦,犹复当年豪举,解囊相助无少吝,不以盛衰变态,故为亲旧所重。平时腰缠钱串累累,虽冬夏不去身。据郑家相先生回忆,说及他于1917年在上海会见方地山先生时的情景,饶有风趣。摘录于下:
  松丈(即郑希亮,字松馆,民初时期的泉家)尝来沪。一日予偕(张)絅伯往访之。至四时许,同游五马路之怡园,遇(程)云岑、(邓)秋枚、(张)叔驯正在翻阅摊间占泉。未几,(宣)愚公偕大方至。大方者,江都方地山尔谦也,时亦在沪。于是围坐品茗谈泉,并各出新得,互相传观。独大方所携最多。在其衣袋间出泉十余串,每串二三十或四五十不等,大小不一。唯钱经摩擦,色泽如新,真伪难辨。串中虽多伪品,而珍希亦不鲜。内有绍定元宝大钱及贞祐通宝折二,为海内孤品。絅伯及予,均看不忍释。予戏问之曰:“先生置如许古泉于衣袋间,不亦重乎?”地山曰:“予冬日袋十六斤,夏日八斤。视古泉为第二生命也,何重之有?”地山善谈论,笑话百出,满座为之春风②。
地山不讳言所藏钱中有赝鼎,有时迳自称伪泉大王。其实他对古泉独具只眼,凡经目验的泉币,即刻能判断等次不爽。崇庆泉之真伪众论歧出,地山独排众议,出高价收之,识者无不奉手钦服。有时明知其伪,只要制作精妙美好,不惜重值收之。尝谓:五百年前旧作与新铸并列,宁取其精,不重其旧云。论者以为奇癖。郑氏称其藏泉多伪品,非贬义,乃标榜方家藏泉特点耳。
  地山集泉轶闻佳话固多,然无如其为女儿订婚、出嫁一事为移风骇俗。请述之:袁克文(寒云)及袁世凯次子,为方地山入室高徒,对其师敬事惟谨,深得心传,以风流文采著声于时,有民初四公子(之一)之称,亦长于古泉学。方、袁有师生之谊,既是吟咏声党,又为孔方兄同道,过从益以深。寒云长子家嘏(伯崇),娶地山之女方根(初观)为妻。当初双方定婚,毫无仪式及世俗礼币之赠,两亲家只是各出一枚珍贵古泉交换,算是完成了定亲之仪。乃至结婚之日,仅在旅邸中一交拜而已,地山即兴制一联记其事云:“两小无猜,一个古泉先下定;万方多难,三怀淡酒便成婚”。如此自记破俗故事,为前所未闻。郑逸梅老先生是寒云故交,熟悉其旧闻,往承寄赐所著《袁寒云的一生》③一文,因得略知这一佳话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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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山写联文,多记风月场中事,上录联语乃述子女婚事,略及时事者,殊为少见。已故周叔弢丈在1980年7月11日致我信中有一段谈到地山联学,称:“大方先生书扇,顷已检出。兹寄去二枚,祈查收。大方先生名尔谦,字地山,江苏扬州府江都县人。幼有才子名。以擅联语名于世,有‘联圣,之称”④。在此之前,承见告大方先生书赠给他的对联和扇页不少,尚存写扇二三十把,后检出送我两把留念。两扇均未上过扇骨,是扇面高市制七寸半的大扇,两面书写,皆有叔弢丈上款。书法清逸潇洒,笔意天真焕发,气象雍容阔达,很是有点名士派头。有一位与笔者交往深的前辈,对书法研究精到,见之激赏不已,尝奉赠一扇。另一扇亦为其携去京寓观赏,近始归还。现将此扇发表出来,以与泉友共赏。
  往昔我从旧报刊上辑录一册《寒云泉简钞》,以叔弢丈与寒云友善,特持呈请题首。蒙见允作长题。老人家书法高华韵雅,文词简贵,书题如平常言事,娓娓而谈而意蕴深厚。对方氏泉学掌故如数家珍,读之旨趣环生,有引人入胜之妙。全文录下:
  大方先生、寒云二丈,余时与往还。寒云居沪久,藏泉随手散去,余未得见。大方先生则过从甚密。藏泉束之腰间,每见必取出相与摩挲,昂首高谈,狂态逼人。书中(案:指笔者辑本《寒云泉简钞》一书)所言,如四画大观、端平、咸平、大绍定、崇庆、招纳信宝、天兴宝会,皆余所习见者,至今记忆犹新。大方逝世,余适不在天津。归来,其藏泉已不可踪迹,是为憾事。余甥孙鼎,亦好古泉,所藏甚富,生前献之中国历史博物馆,可为泉幸得所。贵忱先生精于古泉币之学。顷来天津,余得畅聆教益为快。这段因缘不可不记,并书琐事数则于后云。一九八一年九月,周叔弢记,时年九十一⑤。
周叔弢先生,名暹,安徽秋浦人。生于1891年7月,1984年2月在天津病逝,享年九十有三。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著名藏书家,渊博资深的古籍版本学者。旧藏宋元刊本及名家钞校本等珍贵图籍富极一时,为近七十年间藏书家中未尝散失之硕果仅存者;晚近又喜集明清活字本,所得亦甚多,俱已先后捐献给国家。五十年代初,笔者初习为版本之学,有幸得与先生邂逅于天津天祥商场书肆,获蒙指点版本之学。其后,因循未能通候二十余年。至1980年初,始得晋谒请教学艺事。公性谦和敦厚,每寄呈习作小文求教,偶有一得之见,辄许之,或宠以鼓励词。对晚辈诱学之热心,在此题记奖饰语中亦略可见之。周丈中年时期爱好过泉币,晚年则著意于古籍研究。这篇题记是老人家91岁高龄时写的回忆录,介绍的又是民初泉坛名宿,因为泉之,并附记数语联结故事也。
  

  附注
  ①丁福保《古钱大辞典拾遗·总论》。
  ②郑家相《梁范馆谈屑》(六),《泉币》19期,1943年7月。
  ③郑逸梅《清娱漫笔》(增订本),上海书店印行,1984年7月第2版。
  ④⑤均见《周叔弢先生遗札十四通》,《社会科学战线》第一期,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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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戴葆庭先生的一通手札
    戴葆庭先生(1895—1976年)是钱币学界名宿,我开始接触古钱币便闻其名,但至1956年夏,才承北京骆泽民先生介绍,得与戴老通信请教泉学。后数年,至上海方始获亲言教,订交成为我初涉泉学的业师。算来奉手问学之始,已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由于戴师和我分居沪、穗两地,见面机会少,主要是靠通信请教学术。“文革”开始,我藏先生手札约有三四十通,嗣恐查抄信件累及戴老,遂多火之。有参考价值者,则去掉上下名款,裁存下来有五通。这里发表的没头没尾的一通残札,就是戴老在1963年致笔者的手札裁存件。以信文关系到由商承祚、王贵忱、谭棣华合编的《先秦货币文编》书稿以及古币名品鉴定等问题,现将信文录下:

      我在南方,对于北方之先秦化币经手不多。所以较为生疏,拓本存得亦甚少。前次所奉几纸,微不足道。尊处著书在引用书名上,照你的拟意(《足斋泉拓拾余》)甚好。否则,不引亦无关系。
      第19、第16等品,本来说是秦之权钱,不是行用品。此类最大数字为第廿五,四十年前我得自绍兴本地。北地土锈,当自北地流布。厚重,甚精。归张叔驯氏收藏,只留一腊墨拓本。兹影描附上。
      “河阳”甚精,老生坑,系圜钱,制作同“东周”、“西周”。1932年冬出自成都,携沪归张氏收藏。张叔驯、郑家相、张絅伯三先生均释为“洮阳”。此间也只有一腊墨拓本,兹一并影描一纸呈阅。
      拓本已承寄下者,拟贴专册以留纪念。如有新得的话,随便再请赐拓。已拓者,请毋烦再行拓寄。
      我过去失于学习,现更老朽无用,不能有所供献为歉。兹把承询者,告之如下。或有错误,则请鉴谅。
    (一)京一釿,制作完全不合,系翻沙伪作。
    (二)“阴晋”呆板,不生动,亦是伪作。图说33上页“晋阳”圆首圆足者,亦不可靠。
    (三)卢氏半釿,澜生坑,不精,是真品,已见过三四品。
    (四)及(五)(六)三孔布三种,均真品,但可惜均在日本。
    (七)阴文断足布,我未寓目。听说是旧制,并听说过去董康氏也有过一枚。但是否正用品,我不明白。
    (八)三孔“文雁乡”十二朱,只发现一品,系方氏旧藏。
    (九)同上(忱案:即指“文雁乡”)一两者,真伪不明。
    摹本奉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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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商老领衔编纂的这部《先秦货币文编》书稿,从编例研讨,到选定钱币铭文,始终得到戴老的大力帮助。及至1965年底完成初稿,商老曾为此修专函致谢。戴老复信甚客气,并回赠一枚孙吴“大泉五千”拓本。至今恰恰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上引戴老手札提示诸事,便是应我为《文编》选钱遇到难题请教的答复。尤为可感的是,将其所藏先秦币拓本,复手自影描“河阳”圆钱孤拓等见赠,又循笔者之请,定书名为《足斋泉拓拾余》。是书和戴老辑本《足斋集珍拓》,俱见《先秦货币文编引书目》登录(唯将《足斋泉拓拾余》之“泉拓”二字误置为“集拓”)。及至1983年3月,《先秦货币文编》由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戴师已先此七年作古,来不及见到此书。此深可遗憾者。幸好我应约参加1983年在洛阳召开的中国钱币学会第一届年会,因将收到的样书奉赠给戴志强先生,略舒负疚之感。
  今值葆庭老师百年冥诞之际,谨述往昔先生无私助人一事,以寄追念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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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铁卿先生之古泉创解
  余少尝读先生所著,如《古泉新知录》等,知先生勤于考订,所论多前人所未道。一九五七年春,余主办货币展览,邀古泉前辈莅临指导,先生远道光临,逐一品评。由是过从始密。一九七○年以来,隔数日不相见,辄寄函相邀,随函附寄新著清本,积十余万字。函中有云:
  函一:石父仁兄台鉴,……上次摹送之“忠孝传家宝”铜牌及关于 阳布商榷意见,未悉尊意云何,并盼示知为幸!”
  函二:石父仁兄台鉴:拙作《货币纪数》一稿,前已写毕寄上,想已收到。兹又写《说钱》一稿,先将第一部分呈阅,……兹以养疴多暇,愿以此作为消遣,且可供互相商讨,盼高明多予指教,勿以弟不善藏拙见笑为幸。……”
先生垂老之年,攻古不懈之情,读先生函俱可概见。不幸遭唐山大震,先生移居窝铺,从此身体日弱,藉以破闷之书籍、古泉,尽寄存戚家,著述遂稀。昨年夏,竟捐馆舍,享年九十。
  先生之于古泉研究,不同于好事者流,亦不同于收藏之家。盖好事者流,争奇斗胜,餍欲即足,不事解经证史;收藏之家,珍藏自秘,奢言出谱,未必探源溯流。先生则观察入微,能发人所未发;涉猎渊博,能见人所未见。所论古泉之作,时出新解。今值先生逝世周年之期,略述先生一二新说,以见先生研究一生,果多过人之处,并寄哀思。
一、明刀类刀钱发展次第
  明刀类刀钱,出土动辄千百,吾津地处燕赵故土,此类刀钱,固屡见不鲜也。先生取习见之物,阐明前人不曾发现之规律,诚古泉断代之有力论述也。
  先生搜集明刀、尖首刀、针首刀资料,分析推敲,获其铸行先后之据,可有三端:
  (1)刃口。具刃口者先,刃口有外郭者晚;
  (2)刀首。尖锐者先,圆钝者晚;
  (3)刀脊。刀脊之隆起厚者先,薄者晚;
  面背隆起止于刀、柄相接处者先,通连刀柄者晚。
  其理由,先生阐述极为详尽。今撮要述之:刀钱本出于实用刀,实用刀必具刃口。早期刀钱之刃口,虽不必仍其锋利,然必无凸起之外郭,本属实用刀特征之残余,即其原始性。无异于早期布钱之空首,为实用农具铲特征之残余。及至刃口加外郭,则为刀钱脱离其原始性之始。实用刀之脊必厚,使用时方才得力,而柄则不必如此,以便把握。早期刀钱,刀脊厚而不通连刀柄,正实用刀之残余。其刀脊渐次低薄,以至与刃口外郭同一浅平,并通连刀柄,即其原始性消失之始。各种刀钱,自始铸至于后期,在制作上常有不少变化。其演变情形,虽不尽一致,然在大体上,确有规律存在,已如前述。对实物本身之反映,先生更有具体描述。并指出,针首刀、尖首刀,首端皆尖锐,后期尖首刀之着“明”字者,首端尖锐程度即已大降;成为明刀以后,更加下降;而公认为晚期刀钱之直刀,首端竟以次由圆而平,乃至全失。因而,据其首端尖锐程度之递降,可以推定相对时间之早晚。唯“ 化刀”之首端,虽亦颇为尖锐,但此刀自始刃口即有高厚外郭,遂不能与上述之原始性——有刃口无外郭者相提并论。换言之,此刀本无原始性特征之残余,可见其相对时间必居晚期。故其首端尖锐程度,并不能作为判别时代早晚之据。先生为之图,进而阐明尖锐程度与相对时间之关系。如图:
  

  说明:1.早期尖首刀。
  

  2.后期尖首刀。
  

  3.着“明”字之尖首刀。
  

  4.沧县出土的早期明刀。
  

  5.中期明刀。
  

  6.后期明刀。

(无图,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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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人研究古币年代,多荒诞不经,或笼统不明。晚近始有早、中、晚分期之说,虽仅就其相对年代估定,确有所前进。然而,具体论据终嫌不足,美犹有憾。先生据马克思主义货币原理,着眼于古币本身特点,辨其演变中之差异,从而推断其相对年代,梳比成序,天衣无缝。先生此说既辨且确,又为首创,微先生之功力、识见不能也。
二、明刀中“百”数之发现
  古币著录中,所释数字,仅只百数以内,未见百及百数以外者。惟明刀独异,旧已释出“千”字,今竟发现“万”字(“万”非简化字,明刀原本如此。近年出土)。尝念数字中既有“十、千、万”,而独无“百”字,诚属可异,又不可解。先生云:“‘百’、字(实指‘百’、字释文),在旧谱中虽找不到,但以情理推之,却是应该有的。”据此设想,在先生广稽博考之下,始知实际并非无“百”字,在著录明刀最多之《古泉汇》中,即已著录“百”字,且数量不少,只因当时未能释出而已。经先生释出“百”字后,为古币数字补阙,询大快事也。先生认为“百”字写法,可有下列四种:
  (1) 。例 ,释一百。见《古泉汇·亨六》第七页,
  (2) 。例 ,释二百。见同上书页,
  (3) 。例 ,释三百。见同上书页,
  (4) 。例 ,释五百,见《泉古汇·亨八》第六页。
进而推得,百之倍数写法,由二百至六百各例皆备。百以上奇另写法,证以甲骨文、金文,得知:“ ”为百廿;“ ”为百卅。
  六国文字,本多分歧,在文字学研究中,向即难识,而刀钱文字简短,内容单一,破译尤难。同光以来,收明刀者大有人在,而于数字释识,独阙“百”字,至先生始揭此谜,诚如先生自谓:“‘百’字的本来面目,隐蔽了殆二千年,至今始重新显白于世。”先生释百之说,有功古泉学、文字学研究,岂非浅鲜,况属创见。
三、长足布之研究
  布钱,向皆系之三晋,晚近有所谓“燕布”者,迭有发现。而研究者尚少有人注意,未见有关专论文章。先生于此,曾作全面分析研究,揭示特征,约有八点:
  就形制言:
  (1)首上端较阔,因颈部较狭,上端愈觉其阔:
  (2)肩多上耸;
  (3)腰细;
  (4)足枝长;
  (5)背有有郭及平夷两种(三晋布币背平夷者偶见);
  就文字言:
  (6)背有郭者,着“左”、“右”字,或在左或在右;
  就质地言:
  (7)有铅质者;
  就流通范围言:
  (8)随明刀流通,可达辽、吉、朝鲜等地。先生据其足枝长之特征,命名曰:“长足布”,并举出同类各布如次:
  

  <1>益昌布
  

  <2>平 布
  

  <3>安阳布
  

  <4>匋阳布
  

  <5> 予布
  

  <6>右明新冶布
  

  <7>  布
  “长足布”一名之确定,出于先生多年之研究,较定名“燕布”,更为确切。依上举特征,屡验不爽,前人固不之知,即近人论述,亦未有撷而出之者,谓是创见,诚非溢美。
  总之,先生一生,致力古泉学,始终不缀,上举三则,皆系年登八句之作。至于其他著述之属创见、创解者尚多,于以见先生著作之弘大博深。先生已逝,遗稿藏于家,其谁为之梓印耶?若果得付梓,则有功古泉研究,嘉惠后学,实多多也。
注:图4匋阳布旧释匋阳,今改释安阳,曾与先生觌面论释安之据,先生固发旧释之非,而此稿仍作匋阳者,盖临颖偶疏,或年迈健忘,有以致之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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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记古钱学家方若先生

  方若(1869-1955年),浙江定海城关镇人,清同治己巳年生,字药雨,号劬园,别号古货富翁。其本名城,字楚卿,小名谒宝。曾任知府、永定河工委员、北洋大学堂教授、《国闻报》主笔。方若曾因抨击清慈禧太后弊政,与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同遭通缉,避于日本领事馆,继而出走日本,后幸赖朝廷有力者周旋而得免,遂归国创办《日日新闻》于天津,并开设利津地产公司等,天津沦陷时期,曾出任天津治安维持会筹备委员兼伪高级地方法院院长等职。
  清代乾隆、嘉庆时期,金石考据之学逐渐兴起,其时泉家辈出,著述如林,古钱学研究盛极一时。著名学者如初尚龄、戴熙、李佐贤、刘喜海、鲍康等辈,对后代影响颇深。方若集钱之初,时约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正值前辈名家藏钱散出,少有人问津之际,遂大肆搜罗传世名品、珍罕古钱,盖以新出北魏“天兴”金钱,宋大礼银等而成当代巨富。旋即与杭州钱币大收藏家张叔训,重庆钱币大收藏家罗伯昭鼎峙而立,时人有俗谚曰:“北方、南张、西蜀罗”,名噪泉坛,蜚声海内外。
  方若平生爱好金石书画,尤喜古钱,嗜钱成癖,自诩不贫于古,故晚号古货富翁。每有公余间暇之时,考究历代铸钱之源,验证百家圜化之说,对古钱大小、质地、色泽、版别、纹饰、轻重、文字、伪劣,无不悉心研究。前代金石学家、钱币学家向有密不示人之积习,成为钱币学术研究的一大障碍。但方若不为时习所染,既无门户偏见,又不垄断资料,每获有新钱,即拓赠诸友,以传古为乐。所著书成稿待印者盈柜,就中巨帙如:《古货菁华》、《旧雨楼古货全稿》、《古货今说》、《古金银谱》等,皆足补前谱之遗缺,所著《言钱别录》、《言钱补录》两书于民国十七年(1928年)相继刊行。其书一扫前谱凌乱芜杂之弊。凡所列之论说,多有前人未发现者,尤以考定“永安一百”、“永安一千”等为五代钱,博得国内外钱币学界的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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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若《方家长物》一书,以原钱墨拓入书编之,内收王莽六泉十布、契刀、金错刀等三十六品。该书成书较早,据闻当时仅印二十册,历经沧桑,鲜见传本。所著《药雨古化杂咏》一书,钱币界推崇备至。是书系经名拓工谭某手拓,从数万枚古钱藏品中汇集珍稀精品百枚人书,其上始于东周迄于清,上下二千余年。所选之钱皆精绝之品,原拓墨色匀亭,纤细毕显,仅成四十余册分赠同好,海王村贾人争购之,一日而尽,辗转增值,册至百金。是书每钱各配七言绝句一首吟咏,可谓珠联璧合之佳作。如《东周》:“西周见后复东周,两地圜金一日收,互证布文可断自,荒唐太古说从头”。《临安府钱牌》:“临安行用省钱支,南渡军兴济困时,准百自书一三五,却因误二谱传疑”。从中可见方若采摭古人论说,在钱币上的独到见解,堪称古钱学中佳作。前几年该书已由北京钱币学会和北京大学出版社重新影印再版。
  方若藏钱既丰,目光锐利,然其间赝鼎亦不少,时郑家相、张絅伯在天津,曾指出《药雨古化杂咏》一书中,“宁字布和宝字布,两布制作恶劣,文字粗率,不合战国之物,虽铜色尚旧,亦属后铸”。但毕竟瑕不掩瑜,不会因某些不足而影响了这部书的价值。
  方若善画,尝鬻画赈贫三十年,世人只知钱币学家之方若,而不知由议叙通判累迁知府之方城也。方若画法取张僧繇,画笔摹范华原,嗣得北苑观瀑图及敦煌所出之唐画,画益与时趋相远矣。曾著有《校碑随笔》、《设画录》、《访印随笔》、《墓志类聚》、《印萃》、《陶文》、《续古玉汇考》、《药雨丛刻》等著作,尤以《校碑随笔》一书,海内外鉴赏家推崇为空前之作。
  方若除收藏古钱外,所集古物古器颇丰富,如商小臣等,皆为稀世之珍。丁巳八月,洪水为患,水退鱼跃于堂,遂自题其堂曰:“来鱼堂”,戊午改建更名为“旧时楼”。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春,方若将所藏全部古钱转让给陈仁涛,对此,人颇非议,旋即悔之,无奈之下再事搜罗,不数年复有规模且多异品。
  方若旧藏钱币解放前夕由陈仁涛携至香港,五十年代国家以重金收回,交由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这批国宝才幸免遭流散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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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翁树培及其泉学遗著
 翁树培(1765—1809年),是清大兴(今北京市)人,是乾、嘉间著名泉币学家,以嗜泉成癖见称。尝截取古泉范背文“宜泉吉利”中“宜泉”二字以自号,在泉币学界因以号行。关于取号之事,翁氏在所著《五铢钱范歌》夹注中略及之,谓“潘毅堂藏大泉五十钱范,底有文曰宜泉吉利”①。粤人潘有为在京师,以精鉴赏金石书画孚盛名,毅堂是其号,为宜泉之父翁方纲门下士,富藏古泉、古铜印,名噪一时。此泉范拓本,晚清时人严荄(根复)辑印《张叔未金石文字》一书见录,并附印张廷济(叔未)跋文。此跋文对翁树培取号由来记之为详:“右范,粤东潘毅堂中翰(有为)所藏,背有文曰宜泉吉利,大兴翁宜泉秋部所据此以自号者。潘为翁罩溪阁学门下士。是范载《两汉金石记》②卷五内。此外,余所藏墨本尚有一货泉范,背文‘四上二宜泉下二’,不可辨,亦系铸识,盖汉器多以吉祥致语也。道光四年甲申二月十九日,叔未张廷济”③。可见宜泉之于古泉情深以至如此。
  宜泉为金石名家翁方纲(覃溪)之次子。幼承家学,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举顺天乡试,后一年成进士,官至刑部员外。盖其潜心于泉币,精力不他顾,虽未得大年,而心力荟萃泉学著述,成就非同小可,多有可述者。及其殁后,翁方纲为之撰小传,述其学行云:
  (树培)习举子业,与不娴词藻。专力效勘,于史家年月、历朝年号后先异同,如钟广汉《建元考》、万柘坡《纪元韵叙》诸编,尤所详核;于洪、顾诸家泉志④,更为该悉。予亦望其将来从此博涉考订之学,庶几有成,而孰意竟止于此。……著有钱录若干卷,应镌板以成其志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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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钱录”云者,乃《古泉汇考》书稿。翁树培同好友金锡鬯,尝笔记与其交游事,娓娓而谈,及今读之犹有兴味,如云:
  (宜泉)专心收辑古钱,积数十年不倦,所得亦多,重见叠出,藏弆摩挲,不轻示人。所著《古泉汇考》一书,终日随身,闻其夜卧亦置之枕畔,签改粘缀,不遗余力,予于壬戌晤于京。后数年留京,时至予旅馆。常见其书,欲留一宿而不能,其坚持之固如是。翁君无子,闻其殁后所积古金一散而尽。道光辛巳,予于刘生喜海斋头见其遗书,知刘生购之伊家臧获,不觉为之太息。⑥
在盛大士《泉史》一书中,卷后有孔宪彝(绣山)一篇跋文,谈到翁书说:“彝向在京师闻翁宜泉先生所辑泉谱博冾精审,龚君定庵属彝求其书于外舅朱虹舫先生家。盖外舅系翁之门下士,欲谋锓版未果而殁。是以翁氏谱流传绝少”⑦。此稿本后为泉学家诸城刘喜海(燕庭)所得。刘氏尝为赋诗传其事,并加注释谓:“北平翁学士覃溪先生子宜泉比部著《古泉汇考》,其家止存稿本,涂乙几不可读。余为费三年功,校录正本藏之”⑧。据王献唐先生称:
  燕庭先生旧藏抄本,手自校注,拟刻未果。原书后归福山王廉生。庚子变后,天壤阁藏书散出,安邱赵孝陆先生收得是书,雅自珍秘,不轻示人。再三请求假录贮之本馆,幸蒙允许,缮写半载始告竣事。刘批色墨一仍旧贯,日后如有机缘,当为印行,书此用当息壤。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装讫,越二日题,托缮写者日照马官缙仲伸也。献唐虹月轩书⑨。
丁福保先生尝请王氏得以移录一部,此皆三十年代中事也。刘氏原书久已不闻去处,马氏抄本犹为山东省图书馆所珍藏,此为燕庭不幸中之有幸,独赖献唐先生传其劳迹。其后又数十年,《古泉汇考》仍未能刊行,丁福保先生主持编刊《古泉学》和《古钱大辞典》,始为之摘录其要论,学者因以获睹翁书内容,此差可称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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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秋,别有一部旧抄本《古泉汇考》及翁氏泉拓《古泉汇》在北平琉璃厂文奎堂发现,经容希白丈手为燕京大学购得。是书经叶志诜(东卿)、杨继震(幼云)诸家所递藏。写本《古泉汇考》计八卷(共一○一九页),泉拓《古泉汇》共十册。容丈为撰《记翁树培<古泉汇考>及<古泉汇>》一文,备述成书始末及其递传经过,又称是本“虽有删改,实为定本”,知非燕庭所得之本。复为移录《古泉汇考》原序,文长不录。唯《古泉汇》拓本原为宜泉故物,鲜为人知,特摘录有关泉拓一段于下,庶为宜泉泉拓再传故事也。文云:
  (《古泉汇》拓本)计十册:第一册昭代,第二册上古、夏、商、周布及圜钱,第三册刀,第四、第五、第六册均铲布,第七册两宋,第八册不知年代及外夷,第九、第十册压胜、吉语、马格。经杨继震补入不少,其三、四、五、六四册,则全由杨氏补入者,而秦、汉、六朝、隋、唐、辽、金、元、明诸朝之钱复佚去,莫可迹矣⑩。
  宜泉不仅以泉学专门鸣家,且长于声律之学,尤雅善歌行体,亦工近体诗。以其诗集《翁比部诗钞》,未能在清代梓行,非但声党中无名,泉家知者亦稀。此诗集往昔只有传抄本,至1924年始由刘承榦先生刻入其《嘉业堂丛书》。以其为丛书本,流传单本不多,近世言泉家亦少有谈及此书者。《翁比部诗钞》内容吟咏书画、泉币之作,与泉友唱和诗以及咏铜权之作,总三十一首,可见诗学非同一般。近闻嘉业堂所刻书版片保存良好,有关单位刷印金石书成为《嘉禾堂金石丛书》,宜泉诗钞是其中之一种,特不知《古泉汇考》书稿何时印书耳。
  附注
  ①⑤ 见刘承榦刻《嘉业堂丛书》本《翁比部诗钞》。
  ② 《两汉金石记》二十二卷,翁方纲撰。
  ③ 见光绪间严荄以石印法影印《张叔未金石文字》一书,又见丁福保石印本《张叔未先生古泉拓本》。
  ④ 此指南宋洪遵《泉志》、南朝萧梁顾烜《钱谱》(佚)二书。
  ⑥ 金锡鬯《晴韵馆收藏古泉述记》,民国十九年(1930年)中国书店石印法影印原稿本。
  ⑦ 盛大士《泉史》,道光十四年(1834年)金陵邓文进斋刻本。
  ⑧ 刘喜海《嘉荫簃论泉截句》下,二十三页注,同治十二年(1873年)鲍氏《观古阁丛刊》本。
  ⑨ 王献唐《双行精舍书跋辑存续编》,齐鲁书社,1986年出版。
  ⑩ 庚《记翁树培<古泉汇考>及<古泉汇>》,见燕京大学《文学年报》第四期单行本,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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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杨继震手书空首币故事
  杨继震(一八二○——一九○一年),字幼云,号莲公,别署半缘道人,晚年自号又翁,颜其书室为差不贫于古斋。汉军镶黄旗人,官至工部郎中。以收藏空首币富极一时和精于鉴赏著称。罗振玉在《俑庐日札》中说:“道咸间,都下诸藏钱家有刘青园、戴文节、吕尧仙、刘燕庭、李竹朋、鲍子年、杨幼云诸家,其收藏均极一时之盛”。鲍康在《观古阁丛稿三编》中也说:“空首币诸谱罕载,盖最后出。当日唯刘丈燕庭有百数十枚。余藏仅百余,其复者,复以赠潘伯寅,缘伯寅曾以四十八枚易余之秦量也。竹朋、伯寅所收均只数十,独幼云有二百二十余枚。”杨氏搜集空首币成癖,他所知见的必为著录,一枚得失辄加记载经过,患得患失之状散见于随手杂记中(见其稿本《差不贫于古斋论钱杂稿》),并名其所居为铲蹟闇。幼云藏空首币目录,有其自写本和传抄本传世。杨氏身后,其藏泉“则未知何如,然其所藏蜀石经则已更数主,恐藏泉亦未必独存矣。”(《俑庐日札》)是则杨氏藏泉百年前已不知去向,并其拓本亦不可多见,北京图书馆藏有他的稿本和泉拓。笔者所藏杨氏亲笔札记数十则,今将有关鲍、潘二家空首币事及平安馆藏泉散失情形一则发表出来,以存当时泉家轶闻逸事。原笺作小行书,高市制六寸八分,宽一寸八分。今录于下:
  甲戌(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年)二月,平安馆灾,金石孑遗胥寄其婿彭家求善价。空首四十八币,彭以贻潘(指潘祖荫),潘又以易鲍氏(指鲍康)秦量,并完整未罹此劫。其吴(疑指吴大澂)回选余,皆臧获盗剩者也。自二月讫十一月,纷见厂肆。此“宗”字一品,又歧出于四十八币外,别见之筠青阁小呼者,索十二金,无下手处,因付之不议之列。十一月二十二日,幼云便记。
  案:平安馆为叶志诜(东卿)书斋名。叶氏生于乾隆四十四年(一七七九年),约卒于咸丰中,湖北汉阳人,为嘉道间著名金石家,辑有《平安馆印存》、《平安馆泉拓》及金石拓本等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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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翁树培及其泉学遗著
 翁树培(1765—1809年),是清大兴(今北京市)人,是乾、嘉间著名泉币学家,以嗜泉成癖见称。尝截取古泉范背文“宜泉吉利”中“宜泉”二字以自号,在泉币学界因以号行。关于取号之事,翁氏在所著《五铢钱范歌》夹注中略及之,谓“潘毅堂藏大泉五十钱范,底有文曰宜泉吉利”①。粤人潘有为在京师,以精鉴赏金石书画孚盛名,毅堂是其号,为宜泉之父翁方纲门下士,富藏古泉、古铜印,名噪一时。此泉范拓本,晚清时人严荄(根复)辑印《张叔未金石文字》一书见录,并附印张廷济(叔未)跋文。此跋文对翁树培取号由来记之为详:“右范,粤东潘毅堂中翰(有为)所藏,背有文曰宜泉吉利,大兴翁宜泉秋部所据此以自号者。潘为翁罩溪阁学门下士。是范载《两汉金石记》②卷五内。此外,余所藏墨本尚有一货泉范,背文‘四上二宜泉下二’,不可辨,亦系铸识,盖汉器多以吉祥致语也。道光四年甲申二月十九日,叔未张廷济”③。可见宜泉之于古泉情深以至如此。
  宜泉为金石名家翁方纲(覃溪)之次子。幼承家学,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举顺天乡试,后一年成进士,官至刑部员外。盖其潜心于泉币,精力不他顾,虽未得大年,而心力荟萃泉学著述,成就非同小可,多有可述者。及其殁后,翁方纲为之撰小传,述其学行云:
  (树培)习举子业,与不娴词藻。专力效勘,于史家年月、历朝年号后先异同,如钟广汉《建元考》、万柘坡《纪元韵叙》诸编,尤所详核;于洪、顾诸家泉志④,更为该悉。予亦望其将来从此博涉考订之学,庶几有成,而孰意竟止于此。……著有钱录若干卷,应镌板以成其志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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