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号参赛作品
寻 砚
作者:老贾
2002年春节前,好朋友俊杰带着妻子来京办事,我将他两口子接到家里小住。俊杰是山西人,而且,和我一样爱好古董。
住在我家的这几天,俊杰找到了好的听众,尽情的打开了话匣子,真诚的拿着实物传授鉴别真假古董的方法,绘声绘色的讲他、他的师父以及同行们下乡掏宝的故事。讲到曾经一次一次的寻到好东西的过程,讲到多年来随买随卖的随意和痛心。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啧啧叹息。返家时,邀我和他一起回去,要专门陪我四处看看。诱惑我决定马上随他动身的原因是:俊杰说他的徒弟“眼镜”家里,应该还存着一方好歙砚。
“眼镜”是俊杰的徒弟,在几年前跟着他混进的古玩行道儿。
两家离的不远。敲门前,俊杰又再次叮嘱我说:“一会儿看到砚台以后,再喜欢也别露出来,你只管说东西一般,我才好和他谈价格。”我嘴里答应着,心里急切地猜想:眼镜存了几年没卖的东西,究竟会是一方什么样的好砚呢?
“眼镜”是个精明人,见来了上门生意,客气的沏茶敬烟。“眼镜”家客厅的桌子上,用托架摆着几个有冲纹带锯钉的青花盘子。俊杰随手拿来让我看,指点着盘子上面的文饰、底足、釉色、缺陷,说这些都是过去这里老乡家常见的东西,扫荡这么多年了,完整的已经很不容易见到了。放下盘子又顺手拿起来一个粉彩瓜果蝴蝶纹的残缺喳斗,撇了撇嘴角,不经意的拿在手里玩。“眼镜”坐在我俩的对面,一直不说话,安静的听着俊杰给我上课。不觉已经进来一个小时了,我一边听着俊杰摆活儿,一边用眼色示意俊杰该问问我惦念的那砚台了。
俊杰还在拿着那个残缺的喳斗在手里摆弄。俊杰一边看一边感叹现在的确好东西少了,嘴里念叨着瓷器一毛,不值分毫,过去象这样的残缺东西他从来不拿正眼瞧,嘻嘻哈哈的说自己现在变得和“眼镜”一样的没品味了,居然这样残缺的东西也拿在手里玩了。俊杰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眼镜”:“我记得这个是你和一个砚台从同一户人家里收来的吧?砚台还在吗?”
狡猾的俊杰,绕来绕去的终于不动声色的问到了那方砚台。
“眼镜”始终话不多,听到俊杰打听那个砚,答道:“这几年,收来的砚台都卖了。就留下了那个砚了,还在屋里放着呢。”
嘘,我暗自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乖乖,东西还在!
“眼镜”接着面有难色的说:“一直也没遇见更好的,那个砚我想自己留下来玩了。不卖的东西就别拿出来看了吧?”
俊杰对“眼镜”的答复显得老大的不耐烦。“卖不卖的先放一边,拿出来看看又不少什么。”
“眼镜”了解俊杰的脾气,无奈起身又进了里屋,旋即,两手托出来一个砚。
一瞥之下,我迅速断定这是一方不俗的古砚。形制端庄,雕工精细,一丝不苟,古韵沧桑,幽黑的石色中隐隐泛着绿色,稳重而不呆滞。最让我喜欢的,是砚背上竟然有几乎整面的金花!尽呈龙尾砚的石色之美,富贵而大气。俊杰问:“这东西还行吗?”我正捧着砚,沉浸在兴奋之中,忘记了进门前的约定,脱口答道:“好砚!”俊杰听到这答复,当时皱了下眉,转瞬间又笑着对我说:“只要是哥哥喜欢,就算没白来。我和这老兄关系很好。我和他商量买下来送给你。”接着转身问“眼镜”:“行吗?”话音刚落,眼镜利索的摇了摇头,嘴里淡淡的吐出俩字:“不卖。”
俊杰真够能纠缠的。开始长篇大套的对“眼镜”展开了动员工作。谈买卖人不能回绝上门客,谈有买有卖是本分,谈邻里街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谈带他出道的师徒情。最后放话说,“今天你要是给了我这个面子,肯卖这个砚,我家里现在存的东西,要买要换任你挑。如果真的只认东西不认情,那我俩人的感情以后可是要重新考虑了。”说到动情处,神色飞舞,说到诚恳处,表情严肃,说的气愤处,又张牙舞爪的象个泼皮。“眼镜”真够沉的住气的,自始至终都不吐口出让这砚台。最后仅仅是表示如果以后想卖的话,一定会先通知俊杰。我完全成了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心一意的观赏摩挲一直捧在手里的砚台。时间已近半夜,从“眼镜”坚决的态度看出,我今天是带不走这个砚了。
临迈步出屋门,我遗憾地回过头,又望了一眼刚刚放在茶几上的那方有着漂亮金花的清代双龙捧寿龙尾砚。
回了北京以后,和俊杰保持着电话联系。关于“眼镜”家的那个砚,我俩都没再多说什么。我心里明白,俊杰一定比我还惦念这事。2003年4月,俊杰来电话,约我方便的时候再去他那里,陪我下乡转转。10几个小时的路程,来去还算方便。途中,在大吧车上,俊杰来电话神秘兮兮的说,到了以后要给我一个惊喜。
大吧车晃晃悠悠开了10几个小时后终于驶进了市区的长途车站。透过车窗,看见俊杰和妻子已经等在站内了。从他家到这里大约有40公里。天在下雪,有些冷,而此刻我的心里感觉热热的。
俊杰对我诉说那“眼镜”如何的顽固不化,不管他怎么软硬兼施,就是不肯出让那砚,一脸歉意的说,这次没法给我惊喜了。俊杰的妻子介绍说,这段时间,俊杰不停的在找“眼镜”,有一次还佯装喝醉了酒到“眼镜”家借着酒疯去谈心,烦得眼镜现在象是躲蛰人的马蜂似的躲着他。为了我的一点癖好,自己折腾那是活该,可无端给俊杰两口子添很多麻烦,心里感到很过意不去。我对俊杰说喜欢的东西买不完,以后不用再惦念那砚了,给眼镜点安宁,我们自己也轻松。俊杰分析,那砚“眼镜”并非是不想卖,只是他对这砚的价值一时看不准,期望值很高。上次到“眼镜”家,已经把他买惊了。目前想要以合适的价格买到手几乎没有希望。不如暂时放弃,以后再耐心地等待机会。
收藏是一种折磨人的癖。为了得到渴望的藏品而饱受磨砺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不久前买了一本私人藏砚谱,书中的一方砚就让这藏家盼了有10年。偶然得见,爱不释手,缘分未到,惜不能藏,名砚易主,数度失踪,晓市再现,终圆砚缘。一方小小的砚,真个折磨的这藏家十年辛苦不寻常。难道这砚也会要我等这么久吗?一定就能等到吗?我可没有这自信。望着饭馆窗外的飞雪,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底下常常有很巧的事情。刚刚还感觉是虚无飘渺的机会,居然眨眼之间就出现了。
这市内有几家古玩店。俊杰对当地做古玩生意的人很熟悉。吃过饭后,开车七扭八拐的就找到了一位在家开店的老头。在老头那里,意外的买到了一方与“眼镜”家的砚几乎完全一样的“双胞胎”砚。一样的石质,一样的形制,一样的雕工,一样的年代!不同的只是这砚尺寸略小,砚背的金晕远比不上“眼镜”家那砚金花灿烂。这砚得手后,俊杰开心的乐了,胜券在握的对我说:“眼镜的砚,他留不住了”。机会来的如此之快,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结局果真如俊杰所言。“眼镜”在到俊杰家看到了他的那砚的同胞兄弟后,神情怪怪的,变得不再那么自信,尤其是当知道了这个砚的来历和买价后,“眼镜”不再坚持不售,报出了靠谱的卖价。捧着几经周折得来的古砚,我终于如愿以偿,喜不自禁。
没有人能够考证出这两方同胎古砚的制作流传过程。没有人知道在人磨墨墨磨人的漫长岁月中,这砚磨出了几许地道的中国传统文人。没人说的清楚前辈文人曾饱沾着这砚磨出的浓浓墨汁在中国的文化艺术史中留下了多少华美篇章。只知道,这砚曾经是毛笔时代的文人构建个性化书房的重要道具,曾经是那个时代所崇尚的文化精神的物质载体,现在成了砚的使用者生命的延续。“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在这样的砚上静静的慢慢研墨,给使用者带来的一定是快意和安详。我时常把这两方砚放在手边,摩挲品味,回忆着亲身经历过的寻砚过程,从心里记着朋友的友谊。
2007年1月8日